凡一平。 作者供图
我第一次去天峨是三十四年前,1982年。我十八岁。
一辆或是两辆班车,载着河池师专中文80级实习生,在一个深秋的上午从宜山出发。所有的同学兴高采烈,像是去旅行。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不清楚天峨在哪,到底有多远。对于血气方刚、少年壮志的我们来说,其实是希望天峨越远越好的,尤其我身边挨着一个长相可以的女同学。我们一路前行,经过河池,到达南丹的时候,已是下午三点。然后听说距天峨只剩八十公里了。我多次抬起手腕的表来看,一是为了显示我终于也有表了,二是确实为了预算到达天峨的时间。按照先前的行驶速度,应该两个小时后就到达目的地了。稍事休息后,我们向天峨进发。一出南丹,汽车开始爬坡。这坡有个威武的名字:龙王坡。我们像伏在龙的背上。龙好像不喜欢我们,不断剧烈地颠簸和抖动。车上的同学们陆续地吐,还有哭的。路蜿蜒而陡峭,坡还远远望不到头。飞扬的尘土灌进车里,把男女师生变成白毛女和杨白劳。当车终于爬上坡顶的时候,我抹掉表玻上的尘埃,见时针指向六点。就是说,光龙王坡,我们就爬了三个小时。接下来还有下坡呢?还要往前走呢?
汽车在黑夜里停止不走了,我们知道到了天峨。我能看懂,我们是在县教育局的院子里。先吃后洗,再铺床睡觉。这夜睡眠质量极高,无梦。
但第二天,我一早就起了。我拉同学黄勇一起晨练,抖擞精神,因为我们马上就是天峨中学的实习老师了。
我们沐着熹微的晨光跑步,从山脚直线往外跑,不到两分钟,没路了。一条大河拦住了我们。我们往左边跑,不到两分钟,又没路了。一座山横亘在我们面前。天峨县城就这么小?是的。我们的疑问在天亮后得到证实。但那时,我们并不在乎天峨的大小,我们只想看谁在天峨的教学实习,夺得优秀。
我记得我在峨中上的第一堂课,是魏巍的《谁是最可爱的人》。那时魏巍的《东方》刚获得茅盾文学奖,我把这教材没有的信息传递给了学生们。就是这新鲜的信息,获得了前来听课的后任河池师专校长的韦启良先生的赞赏。作为进一步的奖赏,几天后,他独带我一个学生,拜访了天峨当时响当当的作家李昌宪和颜新云。我在李昌宪家饱餐了有生以来的一顿美食。因此,从那时起,对我而言,天峨是美好的。
三十四年来,我多次去往天峨,不管路途遥远或已经缩短,想去就去。当然后面的天峨之行,大多因为东西的缘故。作为著名作家东西的家乡,天峨已经值得一去。我作为东西的文友、同事,去八腊乡谷里屯访问和观摩的机会颇多。何况天峨有那么美丽的山水、清新的空气和生态的美食。于是,我去天峨写作,去天峨休养。光我去还不够,还带朋友去,带导演去。三十多年来,我熟悉天峨的草木虫鱼,相当于熟悉我的家乡都安。我认识和结交的天峨人与都安人一样多。我和东西的姐夫喝酒拼酒的干劲,超过与我姐夫。
我每一次去天峨,天峨都有变化。我上世纪80年代去的时候,向阳乡还是人丁兴旺、稻谷飘香的旧县城所在地,我在那里住过一晚。但它现在已经在一百米深的水底,因为龙滩电站崛起的缘故。又因为龙滩电站的缘故,天峨在红水河建起了桥梁。因为有桥,县城拓宽到了河的对岸。现在,红水河两岸的楼房鳞次栉比,与春夏盛开的木棉交相辉映,煞是美观。除了电站和东西,金花茶、珍珠李异军突起,像文坛的后起之秀,成为天峨亮丽的名片。
我数了一下,目前天峨有十八变——路变平了,车变快了,街变宽了,山更绿了,水更清了,人变多了,环境变宜居了,男人变聪明了,女人变漂亮了,楼变高了,文人变更文明了,野生动物变更野性了,地变肥了,农民变富了,官变廉了,峨中变大了,高考状元变有了,文盲变没了。
那么,真的只是十八变而已吗?或者说十八变够了吗?我想那是不止也不够的。我期待的天峨,是七十二变。但那又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。
(作者介绍:凡一平,本名樊一平,壮族,广西河池市都安瑶族自治县人。先后毕业和就读于河池师专、复旦大学中文系。现任广西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、八桂学者文学创作岗成员、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、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中以来,出版了长篇小说《跪下》《顺口溜》《上岭村的谋杀》《天等山》等六部、小说集《撒谎的村庄》等八部。获过文学奖有:铜鼓奖、独秀奖、百花文学奖、小说选刊双年奖等。长篇小说《上岭村的谋杀》翻译成瑞典文在瑞典出版。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有:《寻枪》《理发师》《跪下》《最后的子弹》《宝贵的秘密》《惊弓之鸟》,等等。)




